说话间,掌声雷动,一位蒙着面纱的妙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袅袅婷婷地移着莲步从二楼亭台走出,虽然看不清她的相貌,从她婀娜的身段也能想象出面纱下是怎样的绝世容颜。
那长相秀气的丫鬟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我家小姐在此抛绣球选婿,规矩大家可都清楚了?”
“清楚了。”几乎是异口同声。
“记住了,小姐的绣球抛在谁的身上谁就是我们的新姑爷,抢也没用。”丫鬟再次叮嘱,她从身后取出关系小姐和楼下众多男子命运的桃红色绣球交到了小姐手上。
只见那小姐手捧绣球,从过道的这头一直走到那头,再慢慢地折了回来,她的步子移到哪里,人潮便跟着拥到哪里。害得我和六哥哥也被他们拥来挤去,看热闹的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还有些举止轻浮的人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原来是潇湘小姐揭下了脸上的面纱。眼前一亮,好一个娇嫩轻灵的美貌女子,黑亮的眼睛,微弯的柳叶眉,脸蛋白里透红,一笑便露出两个酒窝。如果说以前见过的纳兰馨语是一朵艳丽的玫瑰,那眼前的潇湘姑娘就是雪地上清新的芙蓉花。
她双目顾盼生辉,乌溜溜地转到我的身上,抿嘴一笑,捧着绣球的双手稍稍上抬。不知怎的,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无名的压力。
绣球沿着优美的曲线朝我这个方向飞来,可是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六哥哥的身上。
早有仆人迎上前来:“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众人也都用艳羡的眼神望着六哥哥,仿佛得到潇湘姑娘的青睐是一件多么荣幸的事情。
我和六哥哥对视一眼,一时没了方寸。他抬头看向二楼,潇湘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重新遮上了面纱,但露在外面的一对秋水明眸仍是闪着瑰丽光芒,脉脉含情。
“我只是过路之人,蒙姑娘错爱,愧不敢受,就此告辞,还请姑娘海涵。”飞快地说完这些话,他拉起我就往人堆里钻,我回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仆人和丫鬟,心中充满了愧疚,要不是我坚持要看热闹,也不会弄到这般尴尬的田地。
“雅儿,你还在看什么,现在不走,更待何时?”六哥哥低声喝道,“要是被他们追上来就更麻烦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嘈杂的叫骂声:“不能让他走,还不快去追他们回来。”
糟了,这下不用六哥哥再开口,我识趣地拔腿就跑。
这里人生地不熟,很容易跑得晕头转向,幸好有六哥哥带着我绕了几个弯,又躲在一处稻草堆后才避过了追赶的人。
直到追兵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我们才算松了口气。
我想着自己方才的狼狈样不禁发笑,这样疯狂的事情对我来说还是头一次呢。六哥哥从我头上拣下几根稻草,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敢再顺着原路返回,我们只能选择走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小路,迷津似的小道直通向远处,间或有一小群牛羊悠闲地经过,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三日后,我们到达了苏州境内。
自古就流传“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说法,由此可见苏州杭州的美丽景色如人间天堂般怡人,苏州以其古朴幽静的园林和风月无边的太湖著称,吴侬软语,淡淡呢喃。
我们顾不得欣赏此间的美景,逢人便打听叶天士的住处。
“这位大伯,我们想找叶天士叶大夫,请问您知不知道他住在何处?”在接连询问了几人皆摇头后,我们拦下了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辈。不是说叶天士名满天下吗,怎么他的住处却少人知晓?
“两位是来找叶大夫看病的吧?看你们风尘仆仆的样子,还赶了不少路呢。”这人说话客气,态度诚恳,一下子就博得我的好感,“你们也算是问对人了,叶大夫正在医局给人看病呢。”
“那医局的地址是?”
他随和地说道:“就在城南,离这也不远。我带你们去吧。”
一路上,他都在给我们歌颂叶天士救病治人的事迹,还说是他的大恩人,若是没有他,自己早就没命了,简直就是他的再造父母,说得是有声有色,声情并茂,此人绝对适合去说书。
“听说叶大夫每天只看三位病人,可有此事?”我打断他问道。
“这个……怕是一些鼠辈为了破坏他的名誉故意捏造事实,我可以担保,绝无此事。”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还听说他定下了许多的规矩,刮风不看,下雨不看,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看病,这总是真的吧?”我继续旁敲侧击。
“那就更离谱了,姑娘,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一会儿到了医局你自己看吧。”他倒是直抒胸臆,绝不含糊其词。
城南的医局设在一偏僻幽静处,进门后发现这儿狭小的空间内挤满了人,几乎都是来看病的。
左首一位老者年约七旬,面如满月,疏眉凤眼,银髯飘拂,仙风道骨。我一眼认定他就是叶天士。而右首那位,年纪比之稍轻,同样风度翩翩,气宇不凡。
带我们来的长者悄悄地拍了下我的后背,指着白须老翁道:“他就是你们要找的叶天士叶大夫,旁边那位是和他齐名的薛雪薛大夫。”
他们两位都忙着诊治病人,我们也不便打搅,就先站立一旁看着他们开方抓药。
薛雪身前坐着的中年男子自称是名更夫,全身浮肿,遍体黄白色。薛雪认真地给他诊脉后叹息道:“你走吧,你水肿得太厉害了,治不好了,回去叫家人尽早安排后事吧。”
更夫一心急,眼红红的,就快哭出来,他一个劲地恳求薛雪救他,可薛雪连连摆手,无动于衷。场面甚是凄凉。
“你不是更夫吗?你过来我这边。”忽听叶天士开口,更夫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
叶天士伸手为他号脉,从左手换到右手,再换回左手,如此反复几次,良久他拾起笔,写了张药方递给更夫:“你这是中了驱蚊带的毒而造成的,服两剂药就可以治好,去抓药吧。”
更夫感激莫名,久久地抓着叶天士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而另一边的薛雪面孔涨得通红,他恼羞成怒,竟抛下了数十位病人甩手离去。
叶天士捋须摇头,原本候在薛雪那边的十几个病人也只能移步叶天士身旁,这样一来,原本的长龙现在更是看不到尾了。
叶天士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对待病人无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都是温和有礼,十分的耐心,根本不像之前听到的那些评价所说的那样,果真是道听途说,作不得准。
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此时太阳已落山,天空收尽余晖,叶天士这才起身抖了抖袍子,含笑看了看我们,镇定地说道:“两位来了许久,看样子并不是找老朽看病的,那所为何事呢?”
六哥哥左右审视了一周,见医局内尚有人在打扫整理,压低了声音说道:“叶大夫,我们慕名而来,想请您去趟京城救治一位病人。”
“京城?离此地有千里之远,老朽年事已高,恐怕禁不起车马劳顿。”他摇头。六哥哥道:“您先别急着回绝我们,这有封信,您先看了再说。”
他说完就往怀里掏信,叶天士伸手拦住,往门外望去:“这里人多嘴杂,说话甚为不便,这样吧,两位若是不嫌弃,就去舍下吃顿便饭。”
先是见识了叶天士的为人,现在又听了他这一番话,想来请他为晴岚哥哥治病之事并不绝望。
从医局到叶天士的住所相距不过几里,跟在他后面才踏进门,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就匆忙迎出,接过叶天士的医箱和裘皮帽,着急地禀报:“老爷,对面的薛府日落之前挂了新的匾额出来,说是改名为‘扫叶庄’,看情形是冲着我们来的,您看怎么办呢?”
“这薛雪好生小气,”叶天士很有君子风范,并不理会他的蓄意挑衅,“由得他去吧。”
我不服气了,他自个儿没本事治好更夫的病,现在叶大夫给开了方子,他居然还好意思闹事。乘着叶天士和六哥哥没注意,我故意走在了后头,对着管家悄悄说道:“那薛雪太无礼了,明儿你也去找人做块匾额,把庄名改成‘踏雪斋’,看他有什么话说。也算替你家老爷出口恶气。”
“姑娘说得极是,薛雪嫉妒老爷医术高明,经常来找碴,我们也该还以颜色。”管家义愤填膺,跃跃欲试。
明天可有好戏看了,可以预见当心胸狭窄的薛雪见到时不定会气成什么样呢,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叶天士居所的布置和他的人一样清雅脱俗,墙上仅挂一幅山水画,再无多余的摆设。
“两位请坐。”他客气地请我们入座,“管家,去请夫人出来。”
“夫人去了小姐家中小住,老爷您给忘了?”管家恭敬地垂手站立一旁,“饭菜已备妥,可以上了吗?”
“嗯,端上来吧。”他转而笑道,“粗茶淡饭,让两位见笑了。”
简单的三菜一汤,朴实无华。很难想象名满天下的叶天士平日里的日子也过得极为清苦。
“现在两位有话不妨直说,这儿没外人。”他以茶代酒敬了我们一杯。
六哥哥将早已准备好的书信递了给他,开门见山道:“当今皇上御笔亲书,请您过目。”
叶天士显然大吃一惊,他肯定早料到我们来头不小,但也万万想不到竟是皇上委派前来,他低头接信,打开信封的同时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薄薄的两张信纸他足足读了一炷香的工夫,看完后又重新折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信封,收入怀中。
叶天士的神色有些凝重:“信我看过了,对张公子的病情也稍有了解,只是连宫中御医都无法确诊,老朽只怕也是无能为力。”
我急道:“都说天下名医,唯有苏州叶天士。若是连您都不愿意,晴岚哥哥就没指望了,还望您不要推辞。”
“叶大夫,若是您治好了晴岚的病,我一定会为您向皇上求一块‘天下第一名医’的牌匾。”六哥哥也知道像叶天士这样的人物,许他高官厚禄没有半点吸引力的,但是对于声名却是分外地看重,便以此晓之以理。
叶天士想必也是心下动容,他寻思片刻,终于缓缓道:“老朽已多年未出远门,这些日子更是力不从心,我看这样吧,我有一个关门弟子,在我门下学医十几年,医术已尽得老朽真传,就由她替我去吧。”见我们还有疑问,他又开口道:“两位尽可放心,小徒医术绝不在老朽之下,我愿以性命担保。”
“多谢叶大夫,由您高徒前往,必能妙手回春,也可传作一段佳话。”六哥哥深深作了个揖。
“我立刻修书一封派人送去,十日内她定能到此。”他吩咐管家取来笔墨纸砚,“贤伉俪就暂时住在这里,苏州以美景见长,两位也可借此玩赏一番。”
“我们不是……”我和六哥哥异口同声地否认,相视而笑,脸颊微红。
“呵呵,”叶天士摸着雪白的胡须,盯着六哥哥看了一会儿,“小兄弟英姿勃发,举止稳重,皇上又将此重任托付与你,想来定在朝中居于高位。”
“不敢,在下傅恒,现任户部右侍郎。”他的眉宇稍显锋芒,少年得志的风光,难免春风得意。
叶天士把这个名字默默地念了两遍,六哥哥又继续说道:“叶大夫,我们想尽早赶回京城,所以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信您写完就交给我们,我们想接了令徒就直接北上,您看可好?”
“救人如救火,也好。”叶天士点头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们暂时在寒舍住下,明早我就不拦你们了。”
月光婆娑,江南的夜色格外皎洁柔美,可惜未曾欣赏尽兴,明日又要踏上归途,多希望有一天能和六哥哥一起踏遍千山万水,告别尘世的喧嚣,浪迹天涯,了此一生。
翌日,天蒙蒙亮我们就动身了,怀揣着叶天士的书信,虽然没能请动他出山,也不虚此行了。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六哥哥,叶大夫写给你的地址是哪里?快拿出来看看。”
“嗯。”他展开纸卷低头细看,忽脸色微变。
“怎么?”
他伸手过来:“你自己看。”
纸上的地址赫然是我们四天前投宿的小镇。“这么巧?”我有不好的预感,此去该不会是自投罗网吧,“再瞧瞧收信人的姓名。”
“潇湘……”感觉一股冷气从脚心直往上冲,平地惊雷,六哥哥苦笑着弹了弹手中的书信。
“这该如何是好?”我抓着辫子,心里很乱,像是拽着一把乱麻,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不去,我们这次南下就是无功而返,愧对皇上和晴岚哥哥,要是去了,又怕潇湘姑娘会重提绣楼选亲的事,如今更是左右为难。
六哥哥陷入了沉思,抓着我的手也是越来越紧,良久他忽道:“雅儿,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要闯一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摇头晃脑道,尽管用在这里稍有不适,但那里对我而言同龙潭虎穴也没差别了。
“雅儿,事不宜迟,我们即刻上路。”他接过行囊提在手中,坦然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和那潇湘小姐有任何瓜葛。”
“我自然不用操这份心,我的六哥哥是怎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我故作轻松,絮絮细语。
他轻轻地刮了下我的鼻梁:“雅儿,我不想你再唤我哥哥。”
“啊,那要叫你什么?”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叫我傅恒,或者是春和都可以。”他的表情泰然沉着,像似若无其事,却是相当地在乎。
“傅……恒。”我张口叫道。总是不惯,六哥哥这个称呼在我心中可有五年之久了,一时还真是改不了口。
他的眼底满是笑意:“多叫叫就惯了。”
两天后重新踏上这块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境已有所不同,喜忧参半,喜的是若得叶天士高徒的帮助,晴岚哥哥便能得救,忧的是不知潇湘姑娘是否会以我们所求之事要挟六哥哥与她成亲。
按照叶天士留给我们的地址,我们在小镇的最西边找到了潇湘姑娘的家。门庭有两只威武的石狮子左右各立一方,檐上悬挂着大红灯笼,张府两个大字亮而刺目。果真如之前小六子所言,她出生名门望族,身有万贯家财。
应门的小厮一开始还是很热情地同我们寒暄几句,但当听说我们是来找小姐时顿时拉下了脸:“我们小姐可是你等外人可以随随便便见到的?”
“小哥,就烦劳你通报一声吧。”六哥哥摸出一小锭银子笑眯眯地放进小厮的掌心。他在手上掂了掂,脸上乐开了花,说话也客气了许多:“那你们在这儿等着。”这年头,做什么都得让银子说话,无奈。
我伸手挡了他一下,见他面露不耐之色,我忙道:“等等,小哥,麻烦你告诉潇湘小姐,就说我们是从苏州叶天士那儿过来的,还带有他的亲笔书信。”
“哦……”他瞟了我们一眼,“知道了,你们先候着吧。”
他这一去让我们在风中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我和纪昀去丁老爷家讨公道的时候也曾经吃过闭门羹,因此还不觉着怎么委屈,可对六哥哥而言,怕是生平头一遭了。
再这么等下去恐怕连一向以礼待人的六哥哥都忍不住要发作了,我们刚要再次拍响大门,紧闭的门从里面被拉开,小厮探了半个脑袋出来,面对六哥哥道:“我们小姐请你进去。”
总算松了口了,这位大小姐的架子真是不小。
我们往里走去,小厮急赶几步把我拦下来:“小姐只请这位公子进去,姑娘你留步。”
好一个下马威,我才迈出去的双腿只能缩了回来。
六哥哥闻言也停下了脚步,拉起我的手,毫不矫饰道:“我们是一起来的,要去也是一同去,绝不分开。”
小厮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足以吞下两个鸡蛋,良久他才道:“小姐交代的事情我不敢不从,公子你可想好了。”
“让他们都进来吧。”一个柔柔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是。”小厮悻悻地让了条道出来。
进到门里面,已看不到刚才说话的那人,跨进前厅,窗前倚靠着一娇美纤弱的身影,正是在绣楼有过一面之缘的潇湘姑娘。
她转身朝我们含羞带笑,眉舒目展,美丽不可方物。“两位请坐。”依然温柔似水,听不出半点的脾气,“上茶。”
“这是令师叶天士的书信。”六哥哥顾不得喝上一口水,急迫地切入了正题。
“不急。”潇湘接过信搁在了桌面上,唇边那抹笑意越来越浓,“先用茶。”她自己先轻啜一口,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不便驳了她的好意,也只能缓缓端起茶盅慢慢品味。
纤纤玉指揭开信封,她嘴角扯出一个浅笑:“去京城?”
“对,还望小姐万不要推脱。”我连忙接嘴。
她瞥了眼六哥哥,眉间带笑:“公子很想我去吗?”
“晴岚的性命危在旦夕,唯今只有姑娘你才有起死回生之力。傅恒自然期盼姑娘能够给予援手。”六哥哥回答得不卑不亢。
“好,既然公子开了口,潇湘定不辱命,明天我就随二位上京。”说到二位的时候,她还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
“姑娘通情达理,定有好报。今后如有用得着傅恒的地方,必当义不容辞。”六哥哥有些动容,我也没想到她是这么好说话的一个人。她丝毫没有提到绣楼选亲的事儿,让我为之前的小人之心而感到惭愧。
是夜,我们就留宿在张府,令我没料到的是好客的潇湘姑娘竟然会邀请同她并无太大交情的我共居一室。
尽管她待人接物均挑不出毛病,我还是感觉浑身的不自在。
打发我去了她房中,她自己却没有回房。我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翻了会儿她留在屋里的医书,刚开始还能勉强翻上几页,可没多久便失了兴趣。
我披了件衣裳,掩上门,外面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响。六哥哥就住在西厢房内,离潇湘姑娘的闺房不过几步的距离。手搭在房门上有节奏地拍了拍:“六哥哥,你睡了吗?是我。”
敲了半晌无人应答,我也没作深思,只是耸了耸肩,准备回房。
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两个人,男的英武俊朗,女的典雅娇柔,正是六哥哥和潇湘,他们谈笑风生,根本没有注意到已隐到角落的我。
潇湘的眼角眉梢情意绵延,如那摇曳生姿的水仙,自美自识却不自知,六哥哥眼中也难掩欣赏之色。
心中略有些发涩,紧接着我狠狠地甩了甩头,我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六哥哥绝不是那见异思迁之人。共坠悬崖,同生共死,这份情谊又岂是仅数面之缘的潇湘能比拟的。思及此,我的脸上又重露笑容。
只见潇湘将六哥哥送至门前,依依不舍地道别,临走时还含羞带怯地说了句:“明早见。”六哥哥礼貌地同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六哥哥进屋后,出人意料的是潇湘并没有回自己屋里,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这一路跟着她来到了方才招呼我们的前厅,偌大的厅中现在多了名中年男子,眉目和潇湘颇为神似,看得出两人间有很深的渊源。
那中年男子爱怜地抚摸着她的秀发,长叹道:“湘儿,你执意要跟随傅公子去京城,爹不拦你。只是你自己要想清楚了,他身边已有红颜,强扭的瓜不甜啊。”原来他就是潇湘的爹,一直没有露过面的张员外。
潇湘偎入她爹的怀中撒娇道:“女儿一向不做无把握的事情,何况女儿的绣球也抛给了他,我们的缘分早已定下,任谁也抢不走。”话至此,她绝美的容颜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闪而过,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也不知是为她的话还是那二月刺骨的寒风。紧了紧衣领,缩了下脖子,趁着他们没注意,我赶在潇湘之前先行回了房。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犹在思量着刚才潇湘的话,她对六哥哥竟从未死心,是我一开始就小瞧她了。
她端坐梳妆台前,笑靥如花,镜中的她风华绝代,丽质天生,她优雅地褪下手镯,卸下耳坠,转向我笑道:“沈姑娘旅途劳顿,一路辛苦了。”明显是没话找话。
我也只能假笑道:“不辛苦,能请到潇湘姑娘进京为晴岚哥哥治病,实在是不虚此行。”
“若是沈姑娘不介意的话,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她边说边拔下头上的发簪,一头青丝顿时倾泻而下,千娇百媚,我见犹怜。她凑近我,扑闪着美丽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就好比两排扇子。
“姑娘请说,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毫无防备地回道。
她贴得我更近,亲热地挽起我的手,不经意地来了句:“你和傅公子是什么关系?我看你们不像是夫妇。”
这话说得好生无理,我脸色微微一变,但又不能同她翻脸,仍是笑着回道:“两情相悦,但尚未谈及婚嫁。”
“这么说你们根本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似笑非笑,媚眼如丝,“充其量也只是私定终生。”
这话就更不好听了,我当即拉下了脸:“潇湘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再点明呢?”她捋起胸前的一簇头发在指尖把玩,“我要的一定誓在必得,绝不轻言放弃。”
“你……”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略显不安的我,自信地笑道:“我一定会治好张公子,也一定会赢你。”
我哭笑不得,这根本是两码事,莫说我对六哥哥的为人是充分的信任,更何况感情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不过这道理好像对偏激的潇湘来讲是根本说不通的。
“你要是不信,尽可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她很有把握地吹了吹手指,发丝飘散在她脸庞,更是衬得她肌肤赛雪,晶莹剔透。
我垂下了眼睑,她身上有我没有的自信,这份光芒足以让她在一众绝色美女中脱颖而出。
无谓的口舌之争实在是不足取,我笑道:“但凭姑娘的本事。”手段也好,本事也罢,若是同六哥哥的感情连这样小小的考验都经受不住,那还谈什么天变地变,此情不变。
面对我的坦荡,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不再接我话,我们各自裹紧一条被子分两头而卧,这一夜也就在各怀心事中过去了。
第二日委靡不振地醒来,同神清气爽的潇湘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一身短装打扮,身段玲珑有致,手提一个蓝色的小包袱,轻松地说道:“沈姑娘,我们快出去吧,傅大哥该等急了。”这就大哥地叫上了,我翻了翻白眼,她还真是迫不及待。
回京的路我们仍然坐上了送我们来的那条船,船家果然一诺千金,坚持在此等了我们七八天。
回程的途中有了潇湘的加入,我和六哥哥独处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难。
这一日,我们好不容易才得空在船头相见,六哥哥握紧我的手,另一手揽住我的腰。面对湖光山色,念及来时的情景,两人相视一笑,十指交缠,情意绵绵,我温顺地倚入他的怀抱。
还没说上几句体己话,温馨的场面就被打破,声音在头顶上响起:“傅大哥,沈姑娘,欣赏景色呢,也不叫上我一起。”潇湘笑得极其的无辜,每次都是这样,她就是看不得我和六哥哥独处,总会在关键时刻及时出现。
我和六哥哥迅速分开,虽说不用在她面前避讳什么,总免不了有说不上来的尴尬。
“傅大哥,我还想了解下有关张公子病情的详细情况。”这招真是屡试不爽,所有拆散我和六哥哥的理由就变得顺理成章,她笑得活像偷了腥的猫,得意而狡黠。
对她的印象不再是初次见面时的空谷幽兰,国色天香,也不再是她答应去京城为晴岚哥哥治病时的通情达理,贤淑恭良,现在的她有些不可理喻,偏偏六哥哥还被蒙在鼓里。在他眼中,潇湘仍是知书达理,识大体的大家闺秀。我得寻个恰当的时机提醒他,我冷眼旁观比身在此山中的他看得透彻,希望他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我并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信不过潇湘。
归途顺流而行,又应了风向,因此比去时少花了两天的工夫。时至船靠岸时,已近黄昏,天微擦黑。
“雅儿,我先送你回去,再和潇湘姑娘进宫面圣。”六哥哥一脸的疲惫,这些日子南下千里之远,又到处奔波,还要疲于应付各种突发状况,真够难为他了。
“傅大哥,潇湘想尽快为张公子治病,他的病情不容乐观,可再拖不得了。”潇湘严肃地说道。不知她此言是真是假,六哥哥闻言面色一变,我也是心头一凛。
“六哥哥,你不用担心我,我可以自己回去,还是救晴岚哥哥紧要。”大局为重,明知潇湘刻意挤兑我,我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六哥哥迟疑片刻,方应道:“那你一路小心。”
我点了点头,我顾虑的倒不是如何回去,而是回去以后怎么和爹还有如风交代失踪的几十天里所发生的事情,当时是逞一时之快,不计后果,家里定是炸开了锅。南下途中,又恰遇纪昀,只需他在爹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上几句,就够我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