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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女人』 ·钮格格
第2卷:正文·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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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3日

    记忆是痛苦,忘却尤其痛苦

    头疼欲裂,我病了。

    我的身体总是不争气,在关键时刻让我坚强不起来。

    早晨试着洗漱,失败。让宝宝给科里打电话请假。

    十点钟,我的呼机铃响,程志远留言:钟晴,如果我成为你窗外的风景,我将永远深深地恨你!

    ——走得最快的总是那些最美的风景,伤得最深的也总是那些最真的感情!

    4月10日

    我的忧伤因为你的照耀,升起一圈淡淡的光轮

    这是一场马拉松似的病,我在床上整整躺一周,七天,以至于后来不得不转到婆婆家,惊宇给我治病,公公婆婆照顾宝宝。

    七天,我想了许多,明白许多。

    我不可避免地憔悴和消瘦。揽镜自顾,只觉凄楚可怜,昔日丰富的简约,深刻的平淡,无须矫饰的风采和灵魂深处的自信越来越淡,越来越少,越来越远了……我老了!

    三十四岁的女人,缺乏爱情的阳光雨露,就像一株贫瘠的土地上没有充足养料滋润的花朵,孱弱了,枯萎了,残败了,凋零了。

    王富贵建议我用一种美肤胶囊,说他爱人用过效果挺好。“我老了是不是?”我问。“那倒不是,”他忙说,“不过看起来挺憔悴的。钟晴,我们愿意你快乐起来健康起来。你试一试,不好使拉倒呗。”我笑一笑答应,倒不是为美颜什么的,关键是接受他的一片好意。

    趁办公室没人,他问我是否还记得2月14日情人节那天的事。我说不记得。鲜花,那束鲜花呢?他穷追不舍。我知道他指那束匿名花,故意说可能是某个人的恶作剧,不足挂齿。他急了说不对,绝对不对,那是某个人的一片心意,一份真心真意的祝福。停顿一会儿说:“钟晴,那束花是我送的。”

    我毫无疑问充满惊讶。

    “钟晴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女人天性属于花,应该由鲜花簇拥,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女人。”

    “我是什么样的女人?”我问。

    “浪漫,心里美好。”

    “心里美好。”我品味着,一阵感动。

    “可我发现你没有花,在情人节这样几乎每个女人都有可能得到花的特殊日子里,你仍然没有花。我心里难过,替你委屈,就跑到花店订了一束。我没署名是想给你一份意外惊喜,也想留给你一个希望——知道有人在默默地注视你关心你,让你感到温暖。也不知道我的目的达到没,还希望没弄巧成拙。这几天看你精神状态不太好,想再送你一束花,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说着,他变魔术似的拿出一束花,是那种慨然怒放的康乃馨和满天星。

    我能够不感动吗?我能够从容不迫和无动于衷吗?不能的。拙嘴笨腮的王富贵用他特有的淳朴和善良,让我在无爱的世界里最大限度地感受到温暖!

    温暖如春。

    我温暖如春地笑着接过花,眼前顿时满园春色!

    想起一个词:人面桃花!

    富贵说钟晴我就爱看你笑,一个心灵饱满的女人的笑,很美。

    我更加灿烂地笑起来,他也灿烂地笑。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灿烂地笑。

    4月13日

    我深知写在纸上的东西不可靠,生活中有太多的丑恶、非理性、悲剧。但人总要寻找生活下去的理由,虽然写作跟生活有距离,但它是有道理的,因为它为人们提供精神上的支柱,每个人都不应该放任自己

    即使鲜花开遍全世界的角落,也开不到我心里,我心里全是忧伤。

    我不喜欢倾诉,不善于排遣,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对我的隐私,我守口如瓶。张素红多次想抠我的秘密,我也想找一个信任的人释放一些轻松一下,可从头想到尾,感到没有一人。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三十多年,我是如此的孤立无援!

    我开始写,漫无目的地写一些感受,独白,心里话。我像面对信任的老朋友一样,将心底的思绪流泻笔端。

    写作,我的情人。

    宝宝看见了,好奇地问我在写什么。我告诉她我在给一个老朋友写信。

    “为什么给朋友写信?”

    “妈妈需要朋友关怀。”

    “为什么不要爸爸、惊宇叔叔、程叔叔、叶阿姨……关怀?”

    “他们关怀不了。”

    她“噢”一声似有所悟,以后再见我写作,都会问一声“给你的朋友写信哪?”我说是,她便放心地玩去了。

    最近发出“四封信”,不是很在意“采用”,重要的是一种倾泻和放松——人真正喜欢的不是权力和金钱本身,而是由此带来的快乐。记不得哪本书上说。

    4月14日

    每朵花都有盛开的理由

    一切生命都是伟大和值得尊重的

    从市档案局开完会,我恍恍惚惚地跳上18路车,换乘20路,又步行一段路,当我清醒时才发现我来到胡大哥家,就站在小卖店门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常常想起这里,想起这里的人,尤其在工作压力大、遇到麻烦事、心情不好时。这里是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远离喧嚣浮躁的佳地净土吗?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让人心静。

    虎儿看到我,欣喜地“钟阿姨钟阿姨”叫着,他母亲出来把我让进去。

    他的母亲,一个瘦小的、操劳的、脸色蜡黄的中年女人,与胡大嫂判若两人。

    虎儿说胡师傅胡大嫂出去做工,龙儿上学都没在家,问我有什么事他转告。我说什么事都没有不找他们,特意过来看看你。他就笑,很高兴我的到来。

    我看到虎儿在炕上的小桌上写什么,就问:“你上过学吗?”他说没有。“你识字吗?”他说识呀,识几千字呢。我问谁教的,“龙儿啊,别看他才大我几个月,却是我的老师。以前他放学就到我家,把一天学的东西教给我,后来功课深、学习忙就不常来了。”

    “龙儿那孩子特别好,对虎儿像亲兄弟。”赵大嫂插嘴。

    “你最喜欢学什么?”

    “语文。”

    “为什么?”

    “我爱读诗,也爱写诗。”

    说着他把桌上的一沓纸递给我,我才知道刚才他在写诗。接过诗稿,我首先看到一行行工整的钢笔字,娟端秀美像极了虎儿的脸。看过内容,更感到一种质朴健康的美,像土豆花,自足而快乐地开放,纯真无瑕。我说虎儿你的诗写得不错,他腼腆地笑起来。我问他有没有投过稿,想不想在报刊上发表。他羞红着脸说写得不好,不敢投稿。我说你看这样行吗,你选出最满意的十首,我给你投稿。他很快选出十首,我放进皮包。我说如果你的诗发表了,说不定有记者来采访你,要给你拍照、录音、录像、上报纸、上广播、上电视,还有追星族让你签名合影留念,那时你就是明星了。

    “那怎么可能呢。”他边说边哧哧地笑,他妈妈也笑起来。我说奇迹随时可以出现,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告别虎儿,我径直到报社找叶妙伽,刚巧她在。

    她说稀客呀你又有什么重要事情打电话不行非得亲自来。我说我给你带来十首诗,请你认真读一读,在你们副刊上给发一发。她说谁的,你的还是你们领导的。我说你想得美。她说若是你们的我就不看了直接给副刊编辑,若是别人的我还真得好好审一审把把关,这是我们做新闻记者的职业道德。我说你审吧,好好道德道德,别埋没人才。她看一首后说,还行。我说麻烦你放下手里所有的活把这些诗都给看看,不长,用不了多少时间,我正好有空等你。她说到底是谁的诗啊你这么上心,你从没为这事找过我。我说你先看诗,看过再说。

    这时她的戴眼镜的男同事过来帮我倒一杯水。我朝他笑笑,说声谢谢,他朝我笑笑,点点头。

    诗都看完她说:“心灵基本没被污染,保留人之初之美,属于绿色诗笺。”

    我把虎儿的情况跟她说了。

    “你怎么认识他?”

    我又把胡大哥一家说了。

    “行啊,开始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了,资产阶级世界观改造得不错,有进步。”我说他们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淳朴和善良,跟他们在一起感觉不一样,心里踏实。她点点头。

    “有空我带你去看看,他们家开很大一块园子,在半山腰上,春天来临,万物复苏,让新翻的天然泥土气息冲刷掉你身上的……”

    “什么?”她问。

    我走上前用手捂住嘴对她耳朵小声说:“都市女郎肮脏、腐朽、堕落、铜臭、变质的霉味。”

    她哈哈大笑。

    我问诗明天能否见报。她怪异地看着我说:“你不会以为报纸是你家的吧?”我说我着急。“着急也得讲究程序,明天的版早下好了你号外新闻啊为你撤稿。”“那后天呢?”她又笑起来,说“看来你真着急了,可我们一周只一版副刊,你说我给你发在要闻版面上是不不好?”我擂她一下不答理她。

    不断有电话找她,她不知哪来那么多事。

    插缝,我问起雨的外籍男人一事。她说你最近挺忙啊,不是开中介公司当老板了吧,小心身体,注意别累着,咱不是那块料。我说你到底给问没问,她说不是一般的问,是亲自去一趟。我问去哪,“外语学校。”你去那干吗?“外语学校不是有外教嘛,我去划拉男的。”结果怎么样?“你别说还真有一位,但人家有女友。”那你废什么话!“哎,你不说是单身男的就行吗,他有女友可没结婚,属于单身贵族,雨有本事可以撬。”

    “撬杠?亏你想得出。”

    “不是可以走捷径少奋斗几年嘛。”

    “你记住,好女人不跟别人争丈夫。”

    “就你假正经。”

    “好女人的丈夫不可能被别人争去。”

    “还越说越来劲了。是这么回事,他和女友闹崩了估计要黄。”

    “你来个未雨绸缪打替补?”

    “是的,现在都这样,看好的东西必须早下手,不然就没了。都是人多闹的。我们社有个退休编辑,六十岁,寡妇,前几天亲戚给介绍一个老头,两人一见面感觉都不错,她就想处处看,可亲戚告诉她现在不行,得半年后。她问为什么,人家说他老伴患癌症还没死,大约能活几个月。”

    “这人还没死就早早候上了?”

    “不候行吗,等人死了再上心黄瓜菜都凉了哪还有份。”

    “你怎么知道他对象要黄?”

    “校长说的,我亲自去学校找校长了解情况。你没有金刚钻偏揽瓷器活没事找事净给我添麻烦,你知道为这点小事我挨多大累操多少心!我算看透了我就是你的奴隶,你就是我的黑心地主婆,我早晚被你累死。”

    “别这么自私行不行,想想人家雷锋,居功不自傲,有才不清高,瞧瞧你,施点恩就图报……你还了解到什么?”

    “弗朗兹,男,美国公民,三十岁,来华前做过汽车修理工、林场伐木工、旅馆搬运工、报馆勤杂工、电器维修工……”

    “了不起,多才多艺,是你的半个同行。”

    “也是你的半个同行。”

    “这个人你见过没?模样怎么样?品质、脾气、秉性……”

    “见过,欧美人都一样,大鼻子蓝眼睛黄头发,不细看分不清,细看也分不清。至于品质、脾气、秉性,免谈,我需要强调的是个头。”

    “怎么个头很矮吗?美国人都是大秧子呀。”

    “怎么说呢,不矮,1.80米,但是左脚站地。”

    “什么意思?右脚站地难道会1.70米?”

    “对了。”

    “瘸子?!”

    “聪明,钟晴你冰雪聪明。”

    “什么?!瘸子?!真的?!哎呀呀我的叶妙伽啊,叶大名妓,你真行,行,这么大个记者,费这么大劲,想不到……结果……居然……你能耐,了不起,狠,算你狠,太狠了,我晕!”

    “你懂啥,就这还得求人呢,你当国产男人呀遍地都是。”

    “算了算了,打住,咱行行好别祸害人家孩子了行不,俺们夏无雨那是一表人才百里挑一,在国内什么样男人找不到,候个外国瘸子,值吗?不值,太不值了,根本不值。哦,我明白了,你费这么大劲亲自过目是不是想捷足先登结果没看上啊?”

    “我看上还有雨的份?”

    “雨是雨你是你别往一块扯。”

    “你认为对雨不值得的对我就更不值得了。”

    “哼,真是的,刮风下雨不知道自己多大年纪不知道啊,总这么自作多情,也不照照镜子。”

    “什么样的镜子能挡住这股魅力啊。”她说着站起来,拿腔作调地走一串猫步,一个定型。

    我气笑了。

    临告辞,我嘱咐她虎儿的诗稿尽快使用,她说没问题。

    “另外,”我强调,“稿酬就高不就低,十块八块的对他很重要。”她都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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