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虽然很不幸,他这一生的遭遇,也确实令王梦远很同情,但那时候他最让王梦远羡慕的是,他家里人来看他时,常常会为他带来,整条的大前门香烟――是那种没有过滤咀的,当时可能几角钱一包。这样他就可以一根接一根地喷云吐雾了。尽管他们已经一起住了两个多月的院了,但是他们都是沉默寡言,彼此还是很陌生。
每当王梦远看着他一根根地抽烟时,就羡慕的不得了,他同他的父母讲了好几次,能不能带一点烟来,但却被他们坚决地拒绝了,他们说:“抽烟有百害而无一利,正好乘这个机会将它戒了。”
后来王梦远终于忍不住,就先后厚着脸,向他要过四根烟。当王梦远抽到这来之不易的烟时,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慰。他望着那一口口吐出的青烟,在眼前慢慢地升腾,又渐渐地飘散。那一刻仿佛郁积在心中,许许多多的不幸与惆怅,也被一起给缓缓的吐了出去。香烟,就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深刻的抚慰他绝望中的灵魂,这种感觉他至今也不能遗忘。
还有一次,一个家属来看另一个病人时,带来了一小袋桔子,就放在他们围坐的桌上。后来她要走了,那个病人起身把她送她,就在他们走到门口,举手告别的时候,坐在一旁的王梦远,前后左右地看看,见没有人注意到,就伸手从那个小袋子里,拿了一个桔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尽管王梦远要香烟时,那人很爽快,并没有说过什么;尽管他那次偷桔子时,也没有被人捉住,但是现在每当想起这些往事,他总是感到深深得羞愧和耻辱。他怎么也不能原谅,自己的这种形为,觉得这些事不是自己做的。要是在现在,就是打死他,也不会做出这些事的。
可是那时的我却真实地做了那种事来,这是为什么呢?现在想来这种现象,分明是一种精神崩溃的表现。他的精神和意志,在那时都彻底地崩溃了。王梦远虽然没有多大学问,但他自己还是觉得他自己,是个很要面子的文人。
可是那时的王梦远,连脸面都不在乎了,什么礼义廉耻?什么追求、理想和信念等等?这些形而上的东西,同他早已没有任何关系了。他的生命已降到了冰点之下,心灵中没有一点热,也没有一点光,所面临的是残酷的现实,和无休止得寂寞、痛苦、绝望,以及凶恶的疾病。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在黑暗的深渊中,苟延残喘地苦撑苦熬着。
就这样,王梦远在这座白楼里,度过了三个多月,有一天主治他的那个医生,来问他:“林若云到底爱不爱你?”
王梦远认真地想了好一会之后,说:“我现在已经不去考虑这个问题了。不过仔细想想,她还是爱我的。”
那个医生点点头,就走了。第二天,他就被告知要打一种针,打针之前还被用几根白带子,将他的手、脚和腰,都挷在了床上――后来才知道医生是怕病人,因为药物的不良反应,难受时滚下床。当护士给他打完了针之后,王梦远就感到天昏地暗,很快就接近休克了,还出了许多的冷汗……直到许多年后,他才从一本精神病治疗和康复的书中得知,那种针叫胰岛素。
这样打了两个多星期之后,那个医生又来问了同样的问题,王梦远沉重地说:“我现在不再考虑这个问题了。”
那医生再次诱导他说:“你再好好地想想。”
王梦远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天花板,绝望地说:“不!我再不想去考虑这个问题了,对我来说,那已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了!”
那个医生又说:“你好好的养病吧!再过一段时间,你就可以出院了。”
王梦远点点头,心想:我终于可以逃离,这个地狱似的牢笼了……但他连表示高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个月零二十四天之后,王梦远住院的生涯终于过去了,药量也减到了八颗。但当他回到家,特别是父母都去上班的时候,面对空荡荡的家,他感到他的心,比空空荡荡的房子还要空!好在可以自由自在在睡觉了,想睡到几点就是几点,这成了他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就在那段时间,他胖了许多……
王梦远刚出院的时候,那时他的人生有三大主题,除了吃饭、睡觉外,其余全是寂寞。也许是因为吃药缘故,也许是因为太寂寞了,他看不进一页书,也写不出一行字。想的最多的是,怎样才能打发掉,那无尽的时光――真是度日如年,有时甚至度时如年。面对那深沉的寂寞,王梦远常常是一筹莫展。
王梦远还记得,出院半年多后的一天,父母同他一起去散步。那天晚上王梦远的心情比较好,他拉着父亲的手说:这世上有三件快活的事,第一快活的事是睡觉,第二快活的事是吃饭,第三快活的事是抽烟……当时他的父母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
那时王梦远的生活,依旧如一潭死水,虽然郑一帆偶尔也会来看他,但由于吃了很多的药,就如同一个戴着枷锁的人,尽管是来到了春光明媚的草地上,却不能够尽情的嬉戏。那时的王梦远已不能同别人很好地交流,感觉如同生活在一片荒凉的废墟之上,心情总是沉重,而又郁闷,全部的快乐只是他自己说的那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