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们快到面前的时候,许老师才认出他们。打过了招呼之后,他的妻子和女儿就先回去了,他们在后面慢慢地走着。郑一帆边走边说道:“许老师,听说你现在调到报社工作了,我们俩写了篇文章,想请你给指点指点。”
许老师犹豫了一会儿,才带着点为难地说:“我们报纸虽然不能称得上是什么大报,但能在副刊发表文章的都些名家,上个星期刊出的几位:黄大山是省作协的秘书长,朱发生是市作协的副主席……”
王梦远忙解释道:“我们俩都只是闷着头写,也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到底怎样。今天我们各自带来了一篇文章给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请你提提建议。”
许老师没再说什么,他们就一直向他家走去。进了门坐下之后,王梦远先拿出了自己的文章,许老师一页页得飞快地看着,王梦远和郑一帆则宁神屏息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终于许老师看完了,他轻轻地合上了稿纸,将它放到了桌上,然后说:“你的这篇文章,写的很细致、很华丽,但却没有什么好的内容,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一个穿着华丽服装的僵尸。”
王梦远心有不甘地解释道:“我的这篇小说,就是要写的像散文诗一样优美,就是要淡化情节。”
许老师却断然地说:“那你的这种尝试是失败的,你的这种效果远未达到。小说是由一些有血有肉的细节组成的,光靠一些华丽的比喻和形容词是不行的。而且你的文章中错别字多的很,一页纸平均有五、六个。一个编辑要是在一篇文章中,看到三个错别字,他就没有兴趣再看了。”
说着许老师又翻到了其中的一页,说:“你看,这一页至少有十个错别字。要想成为一个作家,连这个问题都不能解决的话……”
说着他摇了摇头,停了片刻又说道:“我看你现在写,则是一个方面,最重要的还是要回头,多补习一下基本功――一篇文章拿出来给人看,结果都是错别字,这岂不是一种笑话?”
王梦远听了这话,心想:我从小是在农村长大的,就没有受到系统和正规的教育。有几个错字又怎样?在拿给人看之前,找个人改一改不就得了?他抓住我的这个小错处小题大做,肯定是有意在打击我,在故意泼我的冷水。高玉宝在写《半夜鸡叫》时,还不如我现在呢!但他的文章还不传播到了全国?文字只不过是个符号,关键还是要看内容……
但王梦远也写了多年的文章,也算是个半内行,不得不承认他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他的话虽不多,却句句都击中要害,就像临行前下的那盘棋似的――一着毙命。他想再找点理由,给自己下个台阶,但他想了一会,还是放弃了。王梦远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篇文章,已被判了死刑,再没有救活的可能了。
这时许老师又开始看郑一帆的那篇文章,他看了几页之后就放下了,说:“这篇文章写的太拖踏,散文不是这样写的。”
郑一帆被说的低着头,可能他此刻的感觉,同王梦远的差不多,小屋中一时陷入了沉默之中。过了一会儿,许老师说:“你们还不错,有空了还写写文章,像你们这样的青年,现在并不多。”
郑一帆说:“我现在写文章也只是混混,能混出个小名堂更好,混不出来也没什么。”
许老师说:“是呀,我也在混,写文章考虑更多的是稿费,现在好多人都在混。”
“我并不认为我是在混,我有一种使命感,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一个最好的作家。”王梦远这样说道,但说到最后,他感到自己有点心虚,颇有种班门弄斧的感觉。
不料许老师却说:“你能有这样的志向这很好,写文章要讲究技巧,但最高的境界却是无技巧。你要成为一个最好的作家,首先就要提高自己修养,先要学做人。因为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就要看你的人格力量――文如其人,你有多高的人格,往往就可以写出多好的作品。陆游就有功夫在诗外的说法,写文章当然也是如此,也不光是为文,做一切事都是如此,你要做一番伟大的事业来,必须要有一个伟大的人格。喜欢投机取巧的人,只能得逞于一时,而不能得逞于一世。”
王梦远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他听清楚了。他们又随便谈了一会儿,然后王梦远就起身告辞了,他总觉得跟这个许老师,有一种隔阂感。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一时也说不清。
许老师在送他们出门时,又一次说道:“作为一个七十九中出来的学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也不容易了。”
但在王梦远听来,这只不过是在他流血的伤口上,抺了一层油膏,是一点用也没有的。他只淡淡的一笑,说了声:“谢谢了,许老师再见!”
然后就同郑一帆一起走了,出了大门他们骑上车后,王梦远说:“以前只知道,在自己小屋中坐井观天,现在出来转了一圈,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过他好像有一种文人的清高,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他不是说我的这篇文章像僵尸,过些日子我把我写童年的那篇文章带来,那可是两万多字,都是些有血有肉的东西。”
不过王梦远也知道,这只是说说而已,他有他的清高,我有我的自尊。也许十年之后,我会带着一部力作再次登门的,至少最近一段时间,我是不会再来了。在王梦远生活的圈子里,大多是普通工人,或是同学,基本上都只有初中,或是高中文化,他们并没有多高的水平。还从没有出现过一位,这么有学识,这么有眼光的人。但因为两人都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孤傲,他们可能就此错过了,一生中难得遇到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