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马泊六与男女之间的风情流转
前面已经介绍了潘绥铭的观点,即中国人具有“偏管他人床上事”的文化传统,那么这种“管”,主要一方面是“钳制”的意味,但是另外一方面还有“帮衬”的意思。
有学者感慨,“隔壁王婆何其多”,其意思是说中国男女风情之间流转经常伴随王婆、马泊六的身影。所谓“马泊六”,是指宋、元时代市井间的一种隐语,意思是用“马”比喻妇女,玩女人上手了,就叫“入马”。而从中撮合的中介男女,则被唤做马泊六,“马泊六”作用就是“穿针引线、拉拢撮合男女私情”。而“马泊六”这个角色很多时候都叫“王婆”,或者其他“X婆”,如“薛婆”等。
最凑手的例子就在《水浒传》里,撮合宋江、阎婆惜成婚的,也是王婆,请看:“宋江却信步走出县来,走不过二三十步,只听得背后有人叫声‘押司’,宋江转回头来看时,却是做媒的王婆,引着一个婆子……”知道宋江没有老婆,王婆次日就向宋江提亲,“宋江初时不肯,怎当这婆子撮合山的嘴撺掇,宋江依允了。”《三言二拍》中,王婆、马泊六的身影更多。
《喻世明言·史弘肇龙虎君臣会》,柴夫人“来到孝义店王婆家安歇了,要寻个贵人”,派王婆去向郭威提亲,给她一只金钗为报酬,“王婆虽然适间吃了郭大郎的亏,凡事只是利动人心,得了夫人金钗子,又有金带为定,便忍脚不住。即时提了金带,再来酒店里来。”《醒世恒言·闹樊楼多情周胜仙》中,撮合周胜仙、范二郎定亲的也是王婆:周胜仙茶饭不思,丫环迎儿给周妈妈出主意:“隔一家有个王婆,何不请来看小娘子?他唤作王百会,与人收生、作针线、作媒人,又会与人看脉,知人病轻重。邻里家有些事都浼他。”王婆一见周胜仙,便揭破了她的秘密:“小娘子,莫不见了甚么人,欢喜了,却害出这病来?”
施耐庵对于王婆、马泊六的手段来了一段很生动的总体表述:
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隋何。只凭说六国唇枪,全仗话三齐舌剑。只鸾孤凤,霎时间交仗成双。寡妇鳏男,一席话搬唆捉对。解使三重门内女,遮么九级殿中仙。玉皇殿下侍香金童,把臂拖来;王母宫中传言玉女,拦腰抱住。略施妙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稍用机关,教李天王搂定鬼子母。甜言说诱,男如封陟也生心;软语调和,女似麻姑能动念。教唆得织女害相思,调弄得嫦娥寻配偶。
《水浒传》中的王婆住在武大家隔壁。在她正式登场亮相之前,小说中已安排了两处暗写。武松在阳谷县街上巧遇哥哥武大,“武大引着武松,转弯抹角,一径望紫石街来。转过两个弯,来到一个茶坊间壁”,这家茶坊,自然便是后面许多故事发生的场所王婆茶坊,如果看完后文再回头对照这一句,仿佛看得到王婆躲在水帘底下偷窥武家动态的那双眼睛。接下来,武大叫潘金莲安排酒肉果品,潘金莲却说:“何不去叫间壁王乾娘安排便了?”于是武大就去找王婆帮忙。这次王婆“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给人的印象是个热情助人的邻家大娘。然而等到武松离开阳谷前往东京办事,潘金莲失手滑落叉竿打中西门庆,王婆终于露面了,她的第一句话便让读者对她的为人猜到了七八分:“兀谁教大官人打这屋檐边过?打得正好!”接下去逗引西门庆出钱、说“捱光”五件事、十分光、安排西门庆勾引潘金莲。以下是王婆的具体手段:
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捱光的,两个字最难,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得。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驴儿大的行货;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棉里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这五件,唤作‘潘、驴、邓、小、闲’。五件俱全,此事便获着。”西门庆道:“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我都有些:第一,我的面儿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我小时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颇有贯百钱财,虽不及邓通,也得过;第四,我最耐得,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下;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的恁频?乾娘,你只作成我!完备了时,我自重重的谢你。”
王婆道:“大官人,虽然你说五件事都全,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扎的不得。”西门庆说:“你且道甚麽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捱光最难,十分光时,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就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一件打搅。”西门庆道:“这个极容易医治,我只听你的言语便了。”
王婆道:“若是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计,便教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只不知官人肯依我麽?”西门庆道:“不拣怎地,我都依你。乾娘有甚妙计?”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三个月却来商量。”西门庆便跪下道:“乾娘!休要撒科,你作成我则个!”王婆笑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那条计是个上着,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十捉九着!大官人,我今日对你说:这个人原是清河县大户人家讨来的养女,却做得一手好针线。大官人,你便买一匹白绫,一匹蓝绣,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我却走过去,问他讨个茶吃,却与这雌儿说道:‘有个施主官人与我一套送终衣料,特来借历头。央及娘子与老身拣个好日,去请个裁缝来做。’他若见我这般说,不睬我时,此事便休了。他若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时,这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请他家来做。他若说,‘将来我家里做,’不肯过来,此事便休了。他若欢天喜地地说,‘我来做,就替你裁。’这光便有二分了。若是肯来我这里做时,却要安排些酒食点心请他。第一日,你也不要来。第二日,他若说不便当时,定要将家去做,此事便休了。他若依前肯过我家做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不要来。到第三日晌午前後,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咳嗽为号。你便在门前说道:‘怎地连日不见王乾娘?’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来。若是他见你来,便起身跑了归去,难道我拖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料的施主官人,亏杀他!’我夸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的针线。若是他不来兜揽答应,此事便休了。他若口里答应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了。我却说道:‘难得这个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两个施主:一个出钱的,一个出力的。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个娘子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娘子浇手。’你便取出银子来央我买。若是他抽身便走时,不成扯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是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了银子,临出门,对他道:‘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他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时,我也难道阻挡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走动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等我买得东西来,摆在桌上时,我便道:‘娘子且收拾生活,吃一杯儿,难得这位官人坏钞。’他若不肯和你同桌吃时,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若是他只口里说要去,却不动身,这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的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叫你买,你便又央我去买。我只做去买酒,把门拽上,关你和他两个在里面。他若焦躁,跑了归去,此事便休了。他若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着几句甜净的话说将入去;你却不可躁暴;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双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难得成。若是他不做声时,这是十分光了。这时节,十分事都成了!—这条计策如何?”
有人评价:在封闭型的农商社会中,马泊六、王婆之流的讨巧之处,正在于当时男女关系之间社交疏通的障碍。尤其是女方,她们在到达青春期时,几乎还是足不出户的。她们只有通过走街串巷的马泊六、王婆之口,才能断断续续地了解到一些院墙外面的精彩生活,比如某男如何如何等。
于是马泊六、王婆们便在情事信息上,占尽了便宜。有时甚至连达官贵人,也不得不借助她们的伶牙俐嘴,去铺排一场尴尬的婚姻。
当然,这些都已经是陈年旧事了。现在的年轻男女,早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春心荡漾,毫无顾忌地互相眉来眼去了,一般已经不用媒人来穿针引线了,但是我们不能依此来忽略马泊六、王婆所能够起的作用。
王婆、马泊六之所以能够盛行,其原由主要在于文化上的传统无法割裂,关于性事、风情之间的话题,中国人向来都是迎合别人的干涉的。我们谈恋爱或者搞对象,选择的对象经常“能够带出去,不要没有面子”为基本准则。另外马泊六、王婆们往往经验丰富,不仅具有老马识途的功效,而且善于忽悠,善于撺掇,能够提高男女之间风情际会的效率。像《水浒传》中王婆这般魔幻般的撺掇伎俩,不用说像潘金莲这样的深闺怨妇,干柴烈火,一经她拨弄,便立马燃烧起来,就是西门庆这样的风月场上的老手,也得对她曲意奉承,干娘干娘肉麻地喊着。像《喻世明言》“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中的薛婆,在撺掇男女的技巧上,比之王婆,有过之而无不及。薛婆在勾诱三巧儿与陈大郎苟且时,分明有诸多自己的意淫成分掺杂于其中。她跟三巧儿“夜间絮絮叼叼,你问我答,凡街坊秽亵之谈,无所不至。这婆子或时装醉作疯起来,到说起自家少年时偷汉的许多情事,去勾动那妇人的春心。害得那妇人娇滴滴一副嫩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鲜花插在牛粪上与自古好汉无好妻
在中国,由于男人阳刚的普遍隳沉以及女人在爱情生活中的消极被动,因此如果缺乏王婆、马泊六之流的撺掇,那么男、女之间要达到般配的结果往往是很难的。以下我们给予具体的分析:
有人尖锐地剖析因为害怕受伤而不敢于追求爱情的西方女权主义者的独身现象,认为她们无视自己生理的客观条件、长期积习形成的心理、性格条件而追求男女绝对平等,是近乎狭隘、出于自私的独身主义。虽然女性本来就弱小,怀孕以后还要负担一个婴儿日益增长的体重和营养供应,并因此遭受就业歧视以致政治权利的不平等。在性活动中,妇女也处于被动,性道德方面也不公正地、单方面地把羞耻观、贞操观加在妇女身上,因此不平等的现实是存在着的。但是即便如此,也应该具有现实的、积极的心态。因为其中的许多人并非不想有性生活,并非不想有家庭,但由于害怕失去了平等的人权,就只好取人权而牺牲享乐。结果,有的女权主义者禁不住性的诱惑而走向同性恋,或胡萝卜也就成了男性的替代物。
十六世纪英国葛拉森爵士(Thomas Gresham)提出劣币驱逐良币(即通常所谓“葛拉森法则”)理论。该理论指的是在铸币流通时代,成色好与成色不好的铸币在市场上一起流通,久而久之,成色好的良币逐步退出流通转为储藏,而留在市场上流通的都是成色不好的劣币,这样,劣币把良币赶出了市场。中国式的恋爱中普遍存在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自古以来就有:“自古好汉无好妻”“鲜花插在牛粪上”的说法。
有人感叹中国的女性最不擅于寻找爱人,所以稍有姿色的鲜花无一例外地总是插在牛粪上。为什么?因为与男人相比较,女人毕竟是女人,她们更加胆小,何况祖祖辈辈都生在“一人犯罪,诛灭九族”使人极度胆小的国度中呢?因此提出:
问题的根源在于中国女性考验男友的方式,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复杂最困难的一种考验,全世界独此一家。唐僧师徒取经历经八十一难,也无法与之相比。她对你说的话里经常充满暗示与埋伏,她想出的种种考验你的方法简直匪夷所思。也许中国女孩是这样想:我要找出那个最爱我的人,我要证明他是那个最爱我的人。然而事实上的结果是,那些有自己的原则品质端正的男子一个一个被淘汰,剩下的都是些不顾一切要达到目的的人。
恋爱本是双方面的事,然而过去在中国却完全是单方面的事。女孩往往完全保持被动,即使她喜欢那个男子,她也希望完全是由男方来追求女方,并且还要百般考验。西方则完全不是这样,两情相悦,两个人互相有好感,那么就顺其自然,两个人谁也不会掩饰自己对对方的感情。
有人相当传神地在理论上模拟了中国女性“鲜花插在牛粪上”的内在心理机制:
某美女,她面临两个男生的追求,我们称他们为张良和李扁。其中,张良品学兼优,长的又好,家庭环境也不错。李扁很平庸,学习不好。显然张良就是良币,李扁就是劣币。那么我们看看劣币是怎么驱逐良币最后获取美女芳心的。
良币张良的自身条件不差,自己就有一定数量的追求者。同时,也要考虑自身学业和社交的发展,不可能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用在美女身上。美女在最初面对张良的追求的时候,一定觉得,他条件很好,感到幸福,答应了张良。别急。在美女和张良恋爱了之后,美女渐渐发现,自己并不是张良心中最重要的。因为,她会觉得张良过多的关注于学业和社交,可能每天陪美女的时间只能有一两个小时。但是不可否定的是,在追求的期间,张良还是相当用心的。所以恋爱之后,美女会发现怎么张良变了,对自己不好了,并且经常看到他忙于其他的事情或是和别的女生在一起。这些再正常不过的交往都会让美女觉得越来越没有安全感。我们都知道,女性在挑选老公的时候很在乎安全感。
这个时候,李扁出现了。他自身条件不好,展开攻势的时候一定会比张良用心,得到之后也一定会很珍惜。因为他没有爱慕者,况且追到美女之后,会觉得自己得更加对美女好,否则会被别人抢去了。他本身学习不好,每天和美女在一起的时间却比张良多。久而久之,美女会产生这样一种想法:虽然张良的各方面条件不错,但是对我不是很好,身边的女生也很多,使我没有安全感。而李扁虽然不是很出众,但是对我够好,也肯为我努力,给我的幸福比张良能给我的多。
这样一来,美女最后选择和“劣币”在一起。
但是更加深刻的原因在于:中国的女性,同样也包括男性,其找恋爱对象的时候,目的是为了厮守在一起“过日子的”,为了厮守在一起,因此就必须保持一种随时可以抛弃对方的高姿态,这也就是一些人所要拼命去保持的“骄傲”状态(其实没有实质的骄傲状态,只好多一些傲气罢了),这样逼得对方安分地过日子,因此他们乐意“就低”而不“就高!”真真切切地“水往低处流,心往天上飞,身子往下躺。”在这样的情形下,才可能出现变态的:“男人,可不要太潇洒哦”的广告词!出现了男人“家有三件宝,丑妻、癞地、破棉袄”的憨大式号叫!
不敢幸福,不相信自己,不敢痛苦,不敢变化,只能安心“劣币驱逐良币”的效应肆虐了!等到当事人明白其中道理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今天的美姑娘,不再是今天的帅小伙,他们只能无奈地劝说自己的孩子不要重蹈自己的老路,可惜其孩子也许遗传了他们自己愚蠢的脑袋,继承了他们配偶的丑陋五官,于是不同类的后代无法接受另类长辈的规劝。因此必得乘自己尚有几分姿色,亲自出马,捞回自己的损失,但此时“自古红颜多薄命”的古典咒语注定会降伏他们的冲动,使其默默地消沉下来,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却难以得到一丝一毫的安慰。